很久没有写字了，不是因为太忙，而是因为太空。在英国做培训生的时候很空，早上咖啡，中午逛街，下午喝茶，准五点下班的规律生活让我无从适应，闲到发慌！闲得时候也不能爬格子，做了职业人士就不能太八卦！闲得时候可以画slides, 一天所有的痴想，幻想，梦想，狂想都融入到slide中去。不知不觉我已经画了六个月的slides，突然有一天经理发现我的slide还有点用处，就让我给高层做陈述，之后战略总监对我进行特别辅导，让我撰写战略计划书。离开英国的前一个星期，战略总监推掉所有的会议，每天和我交流探讨，要求我写完计划书。为此，我每天工作到11点，第二天5点准时到办公室。在北欧公司轻松的工作环境中，我这样地加班算是例外，整幢楼只有我一个人加班很诡异。

上一次blog记录了找到工作的兴奋和激动，这一次动笔却面临即将失业的不确定性。严格地说，也不至于这么糟糕，虽然集团公司调整战略，减缓亚太区的扩张计划，撤离亚太香港总部，我目前还是有工作，有项目做。下午三点，华贸中心写字楼，望着对面林林总总的高楼大厦，我开始记录自己的心情。其实不是我的办公室，我只是在首代姐姐这里占了个位置。再过一个月，我不知道会去哪里，也许是对面，也许是香港，也许somewhere，这样的情形，有份工作就值得庆幸，值得用心去做。对于现实，我还能逻辑鲜明地清晰思考。可是，在这个过程中，认识一些人，却有很难割舍的感情。也许我对他们来说只是过客，他们也最终成为我职业生涯中的过客，可当时当刻，无论职位高低，共同体会公司巨变，职场沉沦，却是人间焰火。

细想之下，我和她也只有几次对话，可每次都印象至深。第一次见面是面试，只记得她说，我猜你喝茶是不用加牛奶的；只记得她稍带急切的语气问我，告诉我，你还应聘的其他公司，告诉我！爱才之心透露无遗。第二次是电话，她说每个月都会和我通电话，了解我实习学习情况。可能是原来做咨询师的职业病，一下就批头盖脸问很多问题，一点也不寒暄，让我很不适应。后来几次通话，我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，回答地头头是道。只是她的沟通方式非常正式，让人很有距离感。其实她每次问我的问题都雷同，你学了什么，怎么才能学得更好，你最感兴趣什么领域...在她指引下，我对自己的职业定向日渐清晰了，很感谢她花这么多时间来了解我，帮我进步。

上海召开一个基金论坛，正好我们子公司是赞助商，我很想参加，就和子公司的领导联系，对方同意我参与，英国这边也同意我参加，就是不支付相关的费用。我只好给她写信，说明自己的兴趣，并提了个预算。她很快回复，不但同意承担所有费用，还提出借此机会让我去北京见首代姐姐，然后到香港见另一位经理，把我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紧密。我问她能不能帮我订机票和酒店（后来才知道这是非常大胆的举动，因为她职位极高，高到我很以想像的程度）。当然，她让PA把我的旅行安排全解决了。在香港见到她，后来才知道她当天从印度出差回来，特意到办公室来，怕我见不到她失望。这是第二次见她，我居然认不出她来，不曾记得她是金发碧眼，惊异之中说了句：“你和以前不一样了”，她吓了一跳，说怎么了。我说你看起来太，太，太靓了。可能是我一惊一乍地说得很大声，全办公事的人都听到了，她也不好意思起来。这次见面，她和我聊了半小时。我一直很纳闷，为什么她每次都和我谈话半小时，后来才知道她一般和人谈话都是10分钟，中国区的经理都不可能见到她。就是这样一点的额外关心，让我觉得自己有些特殊。我去香港的时候给她带了条苏州的丝巾，也算按照中国传统，远到而来，带份小礼物吧。看见她的时候忘记拿出来，她走后就留在她的桌上，放得时候有些迟疑，因为她有好多围巾，包包，鞋在办公室里，奢华精致的体现！

回到英国后， 收到她的Email，说围巾颜色很好，她很喜欢。虽然是很简单的感谢信，她写得很正式，我却不知道怎么回，就说一句I'm happy you like it.好像傻傻的。踌躇下，就没有回复。再后来又收到她的Email, 告诉公司对我的安排，培训结束后会安排回北京做战略项目。信中又提到了围巾，说这星期戴了，同事都说好看。信中也说到市场条件不好，很多不确定性，让我别受干扰，好好学，把手边的事情做好。末了还说她近期会去伦敦，如果我正好有机会去伦敦的话，可以一起喝咖啡。我当然超级想见她，可想到高层都是meeting接着meeting的，真去了伦敦也未必见得上。尽管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去参加伦敦的基金经理会议，也因为是事前没安排好，而错过了和她喝咖啡的机会。

过年后，在香港看到她，分外高兴。她让PA安排时间，和我讨论个人评估。我和她讲了自己在英国的经历，她为我的进步感到欣慰。特别谈到英国经理对我的反馈意见，我说有些批评意见不是很赞同，她耐心地听我解释，说她更关注的是当时发生的情形，很难想像有这么通情达理，愿意听初级员工解释的高层。最后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mentor，她很乐意得答应了，但说需要我对她耐心些。我听不明白，以为她很忙，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辅导我。她说她会尽她的全力关心我，帮助我，但她不是上帝，有个人的局限性，有的事情她可能也没有办法。又说好的mentor-mentee关系是双盈的，双方都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。我立刻说，你觉得你能从我身上学到什么。想来我是太直白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，表情中带着狡黠。她很认真得回答了我的问题。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，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很多关于中国的事情。很愉快的一次谈话，不知不觉一小时就过去了，其他同事都好奇我们怎么谈了这么久。有这么位知识渊博，温文尔雅的女性做我的mentor, 我真的是很幸运！

集团战略调整，要撤出亚太区，她也无法回到总部。要把亲手打造的团队解散，尽可能把每个人安排好些，她的心痛我可以体会。她去印度宣布这个坏消息的那天，特意戴了我送给她的围巾，我想她也需要一些勇气，力量和希望吧！据说印度那边反应很激励，和中国香港这边员工的平静，理解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我离开香港的时候，她还没有回来。我拿了她的一本书《女性如何进入董事会》，在迷茫的时候需要希望，需要一些心灵读物来提醒自己当初的坚持。

按程序，和她还有最后一次谈话。我怕情绪泛滥，哭得稀里哗啦，也让她心里不好受。其实朋友已经帮我设计好怎么说话，那天他在咖啡店听我絮絮叨叨，他用转动的茶杯垫，坚定地眼神告诉我：你需要这么做，就按步骤，一二三四，不难做到。首先，耐心听她讲，尊重她（她大概会把公司对我们的安排再给我重复下，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有希望有选择的人），一定要很耐心，很专注地听她说，尽管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，因为这是她对我们的责任。其次，告诉她自己的决定，让她放心。再次，很重要，告诉她，你相信她，也相信她的职涯会同样，甚至更精彩。再强的人都有对自己缺乏信心的时候，鼓励的话同样很重要。最后，和她说围巾的事情，告诉她，因为她喜欢，你开心，希望你的围巾给她带来好运气（这样不戴都不行了，最好不是每次解雇人的时候带）。说完就离开，千万别哭！可以在其中一个环节给她留下你个人的联系方式，不出意外的话，她会在事情过去一到两个月联系你，了解你的情况并告诉你她的计划。会这样么？我希望。有时候真的很郁闷，真心想和一个人靠近些就这么困难么？可是文化的差异，职位的悬殊，未来的不确定性是难以跨越的种种鸿沟。真的不够时间告诉她，以前她和我说过得一些话我现在都明白了；真的不够时间告诉她，我真的学到很多东西，只是还没等到让她看到我们发光发亮的那天；真的不够时间告诉她，不做过客可不可以，让我们的mentor-mentee关系继续，我需要她的指引。